妖怪奇譚之非常花妖 
第十六案 ‧ 非常花妖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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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午後,陸言深一人待在庭院,喝著自己剛泡好的普洱茶,讀著閒書,時不時地翻新頁面。
陽光和煦,偶爾有陣涼風吹拂,空氣中瀰漫花妖常非的淡淡花香。
大式神與小式神們待在一旁,隨時待命。小式神們維持著狐狸的模樣,窩在一處角落,狀似小憩片刻,離言深不遠也不近。
好不愜意。
狐狸從外頭回到家來,一路來到陸言深所在的位置,找到自己的伴侶。
陸言深聽見聲響,從書海中回過神來,將書籤放置書中,闔上書,站起身,歡迎狐狸歸來。言深原本笑吟吟的模樣,在見到狐狸一副嚴肅沉重的表情,他愣了半會,收斂起笑意,小心詢問,「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
『嗯……有點事。』
狐狸來到言深面前,在他臉頰上親吻,雙手環抱住伴侶,頭靠著對方肩膀。這樣的動作維持半晌,沒有其他動作。
陸言深不知道狐狸在外頭遭遇了什麼,他伸手上下撫摸狐狸的背部,試圖安慰他低落的情緒。
小式神們豎起耳朵,抬起頭,望著他們的動靜。大式神也一樣關注著。唯獨妖花常非遺世獨立,禪定一般,沒有注意到氣氛中的緊張感。
狐狸嘆了口長氣,他鬆開手,拉著言深坐好,自己跟著坐下。隨後,他對常非招手、說話。
『那個誰!花妖!過來!這件事與你大有關。』狐狸說道。平時他對常非各種不歡迎,此時此刻,他語氣中卻少了點爭鋒相對。
這讓言深感到意外,同時更加緊張起來。他了解自家狐狸的性格,常非肯定有大事發生。
常非沒搞清楚怎麼一回事,茫然幾秒,遲鈍地反應過來,他連根拔起,往狐狸與言深的方向邁進。
言深伸出手,蓋在狐狸的手背上,心裡非常擔憂。
狐狸一個反手,握住伴侶的手,雙手相牽。
『什麼事?』常非停在距離他們約半步的距離,他緩慢地化作人形,以身上的枝葉作為衣物,遮住重點部位。
眼看是一位纖細美麗的美少年。
『你還記得你那位開花店的叔叔嗎?』狐狸提起。
常非愣住半秒,不清楚他是回想起這麼一號人物,還是訝異狐狸怎麼會突然地提起他。他小心翼翼詢問,『記得是記得,他……怎麼了嗎?』
狐狸點頭,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陸言深在一旁看得緊張,他握緊他們相牽的手,讓狐狸趕緊說,別吊人胃口。
『你做好心理準備,不是什麼好消息。我聽花店附近的小妖說,你叔叔病危,情況不樂觀,他很想見你一面。那小妖平時受過你叔叔的照顧,所以找上我,讓我知會你一聲。至於你想不想見,你自己選擇。』狐狸道出。
言深與狐狸一同望向常非,等著他決定。
常非聽聞噩耗,臉色瞬間刷白,他說話的時候,聲音都在顫抖,神色恐懼,『我……我要去……現在就去……』
『好,你準備準備,換穿人類的衣物,隨我去一趟醫院。』狐狸點頭,倒是不意外常非的決定。他請大式神幫常非換衣,小式神們趕緊翻出衣物供常非換穿。
言深跟著走動,他回主臥室,換上一套外出衣。
『你換衣服做什麼?』狐狸見狀,皺眉直問。
「我也去。」言深回答,套上一件薄外套。
狐狸一聽,眉頭立刻皺緊,拉著他的薄外套,想將外套扯下來,阻止道,『你別去,醫院又不是什麼好地方。少去為妙。』
言深順從狐狸的動作,脫掉外套。
「外套可以不穿,但我肯定要去。」言深堅持,回頭,親一口狐狸,寵溺口吻說著,「別鬧。」
誰在鬧!
狐狸一臉糾結,最後還是讓言深穿上薄外套。不僅如此,他還取出口罩,要求言深務必戴上。
一人一妖前後出主臥室,常非待在客廳,正坐沙發上,穿上小式神準備的衣物,白襯衫與牛仔褲,像個普通高中生一般。這些年來,歲月沒在他的外表留下任何痕跡。
「久等了,我們走吧。」言深向常非打聲招呼,他擔心狐狸賴皮,將自己丟下,因此一手抓著狐狸的手臂,不給他偷跑的機會。
常非站起身,揉著衣角,神情緊張,他快步走到言深與狐狸面前。他戰戰兢兢詢問,『我穿這樣會不會不好看?太隨便了點?』
『你是去探病又不是參加喪禮,等喪禮的時候,再穿正式一點也不遲──』狐狸話說一半,還沒說完,手臂被言深狠狠掐了一下。
嗷嗚!
狐狸詫異轉頭望向言深,言深瞪他一眼。
僅一眼,能讓狐狸摸摸鼻子,自認失言。
「走了。」言深催促,事不宜遲,病人還在醫院裡等著。
狐狸領路,揚起狐火,走上鬼道。
鬼道路途黑暗,伸手不見五指,狐狸牽著言深的手,言深伸手欲牽身後常非的手,卻被狐狸殺人般的目光制止了。
『別太得寸進尺了。你就讓他在後頭跟著,少動手動腳的。』狐狸鼻子出氣,氣憤不平說道。他肯讓陸言深跟著出門,已經做出很大的讓步了,陸言深最好別再做些會惹他生氣的舉動。
「好吧。」陸言深收回手,討好地衝著狐狸笑了笑。
狐狸哼了一聲,勉強表示還算滿意。
熒熒鬼火,勉強照亮前路。
沒多久,便走出鬼道。
鬼道的盡頭是醫院的內部某處,狐狸帶著他們直接抵達花敦所在的樓層,連花敦所在的病房都打聽好了。狐狸依舊領路,很快來到病房門前。
陸言深頻頻看向狐狸,欲言又止。
『怎麼這樣看我?』狐狸被他看得古怪,皺眉提問。
陸言深回答,「我很意外,你竟然連病房號碼都打聽好了。你是不是早料到常非會來見他?」
『是又如何?』狐狸聳肩,不明所以。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?既然花敦的情況危急,他自然得問清楚病房號碼,免得浪費時間,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,只是順口一問的事。
陸言深笑而不解釋。他在心裡感慨,不知不覺間,他的狐狸已經如此人性化了,明白人的輕重緩急,還懂得事先把重要的細節問清楚。
以前那個不管他人如何、唯我獨尊的狐狸變了,變得更好、更溫柔了。
陸言深輕輕握了握狐狸的手,悄悄貼近他,他們之間保持某種程度的接觸。狐狸還是一頭霧水的表情,但他喜歡言深的接近,便不多說什麼了。
『花叔──』常非喊了聲。
單人病房內十分安靜,唯獨儀器運轉的聲音,持續不停地響著。常非的喊聲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足以驚動原本沉睡中的花敦。
花敦眼皮動了動,緩慢地睜開眼,在他看清楚眼前的常非後,頓時移不開視線了。漸漸地他的眼中湧出淚水,在他眼眶中打轉,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。
常非同樣望著花敦,心臟被揪緊著。
他們之間,一句話也沒有,相看無言,卻好似交流了千言萬語。
陸言深一旁看著,不由得心酸起來。
或許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對彼此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情感,但是這麼多年來的相處,不可能有假。不論愛恨如何,無法否認他們之間確實有著感情。
花敦顫抖著手,拿掉自己口中的氧氣罩,他的嘴一張一闔試圖發聲,一時間發不出聲響,他嚥了嚥口水,乾澀地開口,「非非……」
『是我,是我,我是非非。』常非彎著腰眼淚垂直掉落,掉在花敦的手邊,一顆又一顆,如雨般墜下。
「別哭……別哭……」花敦說完話,像是費盡力氣般,閉上眼睛,休息了一會,再睜開眼,好好看著常非,和他說話,「好久不見……真的好久……我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。我都想起來了,你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,我最美的妖花。我以為你故意施法讓我忘記你……我一直很想再見你一面。看見你……好好的……比我們在一起時,過得更好。我安心了。」
花敦說話時,眼眶中的淚水還是撐不住順著臉龐滑落。
他們明明曾經是最親近的人。
常非搖頭,他發不出聲音否認花敦的話,只能拼命搖頭。
「你以後也要好好的。」花敦握住常非的手,「答應我。」
『我們……我們都要好好的。花叔、花叔你快點好起來,我們都要好好的。』常非哭訴,握緊花敦的手。花叔的手瘦得只剩骨頭,疾病不知道糾纏他多久,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。而他對此什麼都不知道,該死的無知。
花敦臉色突然變得難看,一股難聞的氣味無法掩飾地散發出來,他尷尬難堪地要求常非,「非非,你能離開這裡嗎?幫我請護士小姐進來一趟。」
『不要、我不要……我不要再離開你了!』常非拒絕。
此時的拒絕多殘忍。
花敦難受地,眼淚又落了下來。
陸言深無法繼續旁觀,他雙手搭上常非的肩膀,強勢地將他帶出病房。狐狸跟在後頭,將門帶上。
『為什麼?別推我!求求你們,讓我留在他身邊──』常非哭訴,情緒近乎崩潰。
陸言深神色沉重,不是不能明白花敦想在常非面前留點尊嚴形象。但常非不願離開的心情,他也能理解。
「狐狸,去喊護士過來。常非,我們在外頭等著,等處理好了,我們再進去。」言深囑咐,讓狐狸去喊人過來,他拉著常非不讓他再闖進病房裡頭。
『我……我也可以幫忙的……我又不嫌髒。』常非盯著病房門,不肯死心,還想闖進去。
陸言深抓緊他,不讓他回去。
『你放開我,我不要離開他。』常非眼淚縱橫,不明白為什麼陸言深要打斷他們相聚。
「常非,他不願意你看到他這副模樣。你多體諒體諒他。」陸言深解釋。
現身的狐狸穿著現世的衣服,帶領護士小姐過來,越過陸言深與常非,進到病房裡頭。待在外頭的他們,透過開門的縫隙,望向裡頭的狀況。
護士小姐進門的瞬間,花敦很明顯地嚇了一跳,神情慌張,一見是護士小姐,沒有其他人跟在身後,鬆了口氣。
常非見狀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『我不嫌棄他,不管他怎樣,我都不會嫌棄他。他為什麼怕我看見?』常非不理解、不甘心,他質問陸言深,希望他能給他一個答案。
「可能……因為你很特別,所以才不想讓你看見他的這一面。」陸言深安慰他,「別難過了,他大概比你更難過。」
常非聽聞,再也忍不住了,撲向陸言深,抱著他痛哭失聲,『他怎麼能這樣……把我推開……』
狐狸一旁看著,緊皺眉頭,卻難得地沒有將常非拉開。
他勉勉強強默許常非對自家伴侶的親近,但常非最好有自知之明,別太得寸進尺了,差不多就得了。
周遭溫度越來越熱,狐狸不自覺地散發出怒氣,醫院的燈泡閃了閃。
陸言深自覺地推開常非,和常非保持距離,避免身旁的狐狸真生氣。
護士小姐處理完了,開病房門,手上還提著一張被弄髒的床單,迅速離開。狐狸對她施了障眼法,她看不見站在病房門前的一人兩妖。
『我能進去了嗎?』常非提問,雖然想回去找花敦,卻也擔心他不想看見自己。
「進去吧。」言深拍拍他的背,跟在他身後,再度進入病房。
門再度拉開,花敦望向他們,眼看常非戰戰兢兢地來到他面前,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,令人心疼。
他露出一個苦笑,向常非致歉,「抱歉,讓你看到我難堪的一面。」
常非哭得快要枯萎了。他站在花敦的病床旁,眼淚一顆顆掉著,『你怎麼可以把我推開。我只想待在你身旁,不准你再把我推開。』
常非抓住花敦的手,握緊了,展現自己不願意放手的決心。
「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?」花敦無聲嘆息。
一人一妖凝視相望,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。
陸言深安靜地退出病房,他對狐狸說,「我想他們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。」
『要不我們先到別處走走?晚一點再過來看看他們?」狐狸提議。
「也好。」陸言深點頭答應,他不自覺地想遠離這裡,很怕面對生老病死,以及分離的場景。
他們在醫院外的庭院散步,狐狸陪著陸言深沿著路徑,漫無目的地隨意走走,等著陸言深消化掉剛才的憂鬱。
陸言深牽著狐狸的手,晃了一圈又一圈。
天色漸暗。
他們回到病房,常非半身恢復植物的型態,根莖的部位將花敦緊緊纏繞,他趴躺在花敦身旁,動也不動、安安靜靜的待著。
一般人看不見常非,但狐狸與言深卻看得清楚。
花敦因為藥效的關係,而陷入熟睡,聽不見外界的聲音。
『你們別管我,我不回去了。我要留在這裡陪他。』常非語氣堅定,和他們道別,淚眼婆娑,雙手環抱著花敦,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放手了。
陸言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勸,他與狐狸沒逗留多久,選擇安靜離開。
「常非還會回來嗎?」
回到家後,陸言深失神落魄地走到庭院,原本屬於常非的位置,現在卻是空無一物的冷清,沒了常非這朵冶豔妖花,庭院顯得失色許多。他脫口而出的疑問,連他自己都意外。
『他不會回來了。』狐狸雙手輕輕搭在言深腰間,從後頭擁抱著他。
「嗯。」言深情緒低落。



花敦去世後,常非跟著枯萎了。
妖花常非沒能完成他繁衍後代的使命,他早夭在他這輩子最親近的人懷裡,和他一起結束生命。
狐狸與言深沒來得及道別,他們瞧見逝去的花敦雙手摟著常非,而常非的根莖也同樣緊緊纏繞著花敦,雙雙互相擁抱著彼此,臉上竟是心滿意足的表情。
陸言深艱難地接受事實。狐狸來到常非的身旁,伸手摘下他一處枯萎的枝葉,上頭掛著營養不良的青綠果實。
『儘管常非沒能順利繁衍,但還是結出果實。只是這個果實,無法發芽開花。你好好收著。』狐狸將果實塞到言深手裡,要他收好別亂丟。
「這果實是不是交給常非家人比較好?」陸言深遲疑,拿著常非結出的果實,詢問狐狸。
『如果一聲不吭交給他們,他們很有可能轉身就把果實丟了。』
陸言深不得不認同,確實很可能發生。
『還是,你打算跟常家人說明這果實從哪裡來?』狐狸接著說,毫不意外收到陸言深驚訝的目光。
陸言深瞪大眼,「怎麼說得出口……」
『沒錯,說不出口,所以收下,好好供著。』狐狸拍拍他的背,最後忍不住耍嘴皮地說,『你就當作神主牌,天天給他燒香拜拜。不枉費我們相識一場。』
「狐狸!」陸言深怒瞪。怎麼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──喔不,狐狸大概是認真這麼想的。
『有人要來了,我們離開這裡吧。』狐狸動了動耳朵,趁人來之前,趕緊帶言深離開病房。
言深有些捨不得離開,臨別前,他回頭望向那依偎的一人一妖,他們臉上都帶著一樣幸福圓滿表情。
他想,或許這樣是很好的結局。
聽說,他們的病房瀰漫著清淡花香久久不散,這樣的氣味維持了整整幾個月,香氣似乎帶有安定人心的功能,那間病房被譽為最安寧的安寧病房,在這病房離世的病人都帶著淡然安詳的神情。
陸言深將常非的果實放在琉璃瓶中,琉璃瓶透著太陽的光線映出璀璨的色彩,果實待在中央彷彿寶石一般美麗。
偶爾陸言深會和果實說說話,如同常非在時那樣。
期間,狐狸盡可能不出門,待在家裡,陪伴陸言深走出失去朋友的感傷。直到言深心血來潮,對他說了一個不怎麼好笑的冷笑話,他才真正安心下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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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妖怪奇譚之妖花常非》的後續--非常花妖,想要寫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逝去,而一起枯萎的浪漫。 ​​​​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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