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長的時間09 
漫長的時間09
  第九章

  艾利諾搭乘墨爾家的馬車,讓墨爾送他一程,他看著沿途的景色,心裡亂糟糟的,腦海裡還全是離開前康納錯愕受傷的表情。

  「艾利諾你真讓我刮目相看,這次接受康納的邀請,我一直以為你又會和康納打起來。沒想到挺和平的,在你經歷過大災大難後,各方面都成長許多。伯母要是知道你這麼成熟的表現,一定會感動到哭。」墨爾讚譽有加。

  艾莉諾才不需要這些稱讚,回過神來,白他一眼。幸好他不用跟墨爾獨處太久,馬車先送艾利諾回家,艾利諾下車,跟墨爾道別。

  「幫我跟伯母問好。」

  艾利諾點頭答應,送走馬車,接著回家。

  墨爾說他經歷災難後各方面成長,其實不然,他的魔力與體力就消退了大半,作為復活的代價,他現在只是個半生不死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,但他確定他現在還能活著全是仰靠生命之泉的神力支撐。否則他應該在念完轉生咒,把性命轉移到康納身上後,就死去才對。

  艾利諾回到家,父母都在裡頭等他,母親哭得泣不成聲,父親正安慰著他。本該在軍部工作的父親,竟然從遠方趕回家來了。

  艾利諾見著父親感到意外。

  「我回來了。」艾利諾打聲招呼,走到父母面前。

  母親雙手一張抱住他,不斷喃喃,「傻孩子。你怎麼這麼傻?」

  「你確定要出去尋找各地疫區的倖存者?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,也想要幫助他們?」

  「是的,父親,我已經決定。在我有生之年,我想多幫助那些受到感染人。」

  「這本該是國家該做的事。」

  「父親收到的命令應該不是拯救,而是撲殺吧。若不是我和康納沒有受到感染的徵狀,恐怕也難逃一劫,不是嗎?我們知道皇家的人有多害怕。我本來不希望讓您知道這件事,因為這和您的軍令相違和。您要是知道我的打算,恐怕得背負上違反軍令的罪命。」

  「笑話!我唯一的兒子要做這麼大的事,怎能瞞著我!」

  艾利諾一臉無奈,「父親,就算您反對,我還是會去做。這大概是……我活下來的使命。」

  「那些受到感染的人注定會死,儘管如此你還是想去幫助他們?」艾利諾的父親還是想勸退他。

  「每個人都會死,但不能因此人注定會死,就要撲殺所有人吧?只要還有想活下去的人,我就會幫助他們。可能不只是幫助受到感染的人,還有其他更多受苦受難的人們。」

  「艾利諾,你到底是著什麼魔?」

  「我沒有。我……我只是想做好事罷了。」

  「我跟你去,艾利諾,我的孩子,讓我跟你一塊去。」艾利諾的母親邊哭邊說,抱著孩子,捨不得放手。

  「不行,我不能帶妳去。一路凶險,我沒辦法分神去照顧其他人。再說,我已經找好跟我一塊上路的夥伴,對方是傭兵界第一的劍士卡特,他強壯有力,還可以搬運物資。」艾利諾說道,當然最重要的是對方是出錢就肯賣命的人,雖然卡特拒絕過再次進入暗黑森林,但他似乎不怕瘟疫,在聽見他開出的價碼後,立刻一口答應。

  「預計什麼時候出發?」父親提問。

  「預計明天出發。另外這件事,請不要宣揚,就連本家都別說。畢竟我做的事違背國家的計畫,我怕會害你們陷於險境。而且我也會使用化名。」

  「你這孩子──」

  「我恐怕也不能寫信,我不知道我這一出發得花多久時間才能回來。」

  母親聽了又是嚎啕大哭。

  「我的孩子要去做一件好事,而我卻不能幫助他。」父親也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  「我多希望艾利諾還是以前的艾利諾,在家當個舒舒服服的小少爺,偶爾出門惹惹麻煩,而不是這樣……要去做一個偉大的事。」

  「母親……」艾利諾鼻酸,努力忍著不哭出來,「我不覺得這是件偉大的事,只是我必須去做。」

  抱持著贖罪的心去幫助其他人,他必須贖在那場瘟疫混戰中無視他人生死的罪孽。他要幫那人祈禱,祈禱光明神的福祉永遠照耀他。他願意做一切好事來感謝光明神對那個人的恩賜,讓他能好好活著。

  艾利諾陪著父母親一整個晚上,隔天包袱款款,與卡特接頭,雙雙出發,他們的行程低調不聲張,悄悄地離開城鎮。

  艾利諾不知道的是,隔天康納又派出小鳥使者來找他,小鳥使者對著無人的窗敲擊著,直到魔力耗盡為止。

  康納在第三天始終都聯繫不上艾利諾,忍不住好奇,前去探訪墨爾,問問艾利諾的下落。這才得知艾利諾出遠門的消息。

  康納得知消息後,心裡一空,有種莫名虛脫感。

  他一直想起當時送他們出城堡,艾利諾上馬車時候對他的道別。

  『再見了,康納。』

  好像別具深意一般,康納心臟一抽,又疼痛起來。

  艾利諾──

  艾利諾走的時候,沒帶多少東西,最重要的錢幣、用上手的老人柺杖、還有一封信。當時康納結束第一次出征救災,沒有第一時間回來,反而決定繼續救助災民,因而寫了封訣別信。信件讓小鳥使者直接送到他房間去,艾利諾一直到回家才看見那封信。

  『艾利諾,勿念。』

  艾利諾只要一想起康納,就會將訣別信拿起來閱讀。這句話要刻畫在他的心尖,當時的康納要他勿念,他就不該再繼續掛念他。

  「諾姆先生!諾姆先生!卡特先生回來了,他讓我通知您,別再讓他上山採藥了,這種苦力活太累人,他要求加錢。」小孩撲向艾利諾,忠誠交代卡特先生讓他傳達的話。雖然他根本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
  艾利諾化名為諾姆,是個巫醫,專門免費幫人看病,只要能提供他們一個住所與飲食即可。村子裡所有人都很喜歡他們,特別是小孩子,因為這個巫醫還是個魔法師,會變出在夜晚發光的蝴蝶跟他們玩。孩子們最喜歡這些會發光又神奇的東西。

  艾利諾前去迎接卡特,點點他帶回來的草藥,不甚滿意。

  「就這麼點藥草,你還敢跟我要求加薪。」

  「我的光明神,你這是暴政、奸商!我可是拚老命上山採藥,你還不滿意。」卡特捶捶自己的腿,滿口抱怨,「你不知道,那座山都要被我採禿了。」

  「那就換另一座山去採。」艾利諾沒心沒肺地說道。

  「什麼?你這沒良心的──」卡特埋怨。

  艾利諾臉色一凜,對他說,「最近有幾名病患出現第二期的症狀,用藥量不得不增加,辛苦你了。明天你還是再跑一趟吧。我會給你加薪。」

  卡特一愣,喃喃,「算了、算了,我去就是了。」

  也沒真要艾利諾給他加薪,他平時也只是嚷嚷而已。卡特知道艾利諾已經將帶出的財富散盡,全用來打造這臨時搭建的醫療站了。很多慕名而來的瘟疫患者紛紛前來就醫,抱持著一絲希望而來。

  卡特是愛錢的傭兵沒錯,但他也是有原則的劍士,艾利諾做的事他全看在眼底,如果艾利諾真要給他錢,他還沒臉收呢。

  「我呢,一直以為你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,我現在對你已經完全改觀了。」卡特出行的時候,還抱持著只是陪小少爺出來晃晃,卻沒料到小少爺現在已經是受過瘟疫災難的洗刷,從那個災情最嚴重的商業大城劫後餘生,整個人脫胎換骨似的,現在完全是個偉人了。他們這一出發就是四五年,四五個年頭,都沒聽艾利諾喊過一聲累。

  卡特本來挺看不起艾利諾,現在對他只剩下敬佩。

  艾利諾蹲在地上撿著藥草,將其一一分類,挑出其中幾樣,數落卡特一番。

  「瞧瞧,你又把劇毒植物跟藥草混在一塊帶回來了。還帶了這麼多劇毒回來!」

  「呃……它們太相似了,我畢竟不是專業當然分不出來,反正你認得出來。我通通帶回來你再做分類不都一樣。」

  你就是這樣把山採禿的。

  艾利諾還是要叨唸幾句,撥開自己面前礙眼的長鬍子與長髮。

  卡特另外佩服大家出身的艾利諾能忍受長期不整理儀容,一頭黑糟糟的亂髮跟鬍鬚,將他整張臉的長相都給掩蓋住了。卡特雖然不是什麼愛乾淨的人,卻也受不了像艾利諾這般邋遢。按照艾利諾的說辭,他這副模樣好躲過各方派出的追兵。

  關於追兵,卡特就有些疑問。

  「我今天上山的時候,經過廣場──」

  艾利諾一愣,打斷他,「你今天到底上哪座山,怎麼能經過廣場?是不是又偷跑去市區鬼混了?」

  卡特一臉尷尬,他確實鬼混了一下,解決一下男人的生理需求。輕咳一聲,他繼續說,「總之,我去廣場的時候,發現通緝令又多了一張。」

  艾利諾皺眉,「怎麼緊咬不放。」

  「我們怎麼辦,要再更換地點嗎?」

  「不行,村落裡頭有太多患者,我們走不了。而且還有其他患者四面八方的來,他們知道這裡能收留他們,我們不能走。」艾利諾咬牙,思考著應對方法。

  「但皇城那裡下令全國掃蕩,下一站就是這區域了。這次還派出皇家魔法師來助陣,你那結界恐怕會被破解。」卡特很悲觀。

  艾利諾沒自信說自己的結界百分之百不會被破,他現在的魔力已大不如前,跟皇家魔法師硬碰硬肯定閉死無疑。

  但是這村落他們絕對不能放棄,好不容易將罹患瘟疫的人集中起來照顧,大家也漸漸習慣自給自足的生活。怎麼能讓人隨隨便便的破壞,那麼輕巧的決定撲殺。

  艾利諾皺眉,有了決定。

  「交給我吧。我有辦法。」

  卡特有不好的預感,「如果你要與皇家魔法師正面搏鬥──」那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。

  「放心,我沒那麼傻。」艾利諾笑說,「正面搏鬥那是最壞的打算,在山窮水盡之前,我還不打算犧牲自己。」

  卡特點頭,卻沒辦法放心,他們現在的情況還不算是山窮水盡嗎?眼看皇家軍隊就要搜查過來了。

  話題結束,艾莉諾低頭繼續挑藥草,將藥草挑好,使喚週遭的打手來幫忙工作。卡特得以休息,先回自己的房間去,他明天還要上山採藥。

 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,能過一天是一天,各自忙活。

  直到軍隊的到來,照舊上山採藥的卡特,從認識的樵夫口中得知軍隊的動向,他們已經搜過一座又一座的山頭,眼看就要到他們所在的山。卡特難免緊張,沒多逗留,急急忙忙回村落,告知艾利諾這消息。

  「諾姆先生,軍隊要來了嗎?」在場的孩子聽見卡特的話,嚇得哭了,抓著艾利諾的腿不知所措。

  艾利諾白了卡特好幾眼,沒瞧見孩子在場,怎麼能在孩子面前說這些。艾利諾讓大夥別慌,他有辦法解決皇家軍隊。

  基於對巫醫的信任,孩子才鎮定心神,紛紛回家去了。從孩子們口中得知消息的大人,紛紛來到艾利諾搭造的醫療站,二話不說對著艾利諾與卡特跪下,唸起祝福的祈禱文。

  那是只有聖人才能有的儀式,因為能讓群眾下跪為對方唸祈禱文的只有聖人。

  把艾莉諾跟卡特給嚇到,趕緊站起,將人扶起,阻止他們。

  「你們這是在幹嘛呢?」

  在他們眼中,艾利諾跟卡特就是他們的恩人、聖人。他們想為他們兩個祈禱,以回報兩人對他們所做的奉獻。

  「我的光明神,我可是拿錢辦事,這我可擔當不起!」卡特阻止。

  「你們別唸了,我可是暗黑屬性的魔法師,祝福祈禱文對我可沒效果。」艾利諾也阻止他們。

  群眾又哭又笑,還是堅持將祈禱文唸完。

  結束後,在艾利諾驅趕下群眾才離開。

  「受到了大禮呢。」卡特苦笑。

  「是呢。」艾利諾同樣無奈。

  「這下不豁出去都不行了。我明明就是拿錢辦事而已。」卡特搔搔頭,自覺承受不起。

  艾利諾但笑而不語。卡特總說他只是拿錢辦事,但是那份錢可沒能支付四五年那麼久,卡特早就是義工了。其實卡特想走隨時都能走,他也沒資格留他。但卡特一直都在。

  艾利諾很感激卡特,對他鞠躬致敬。

  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

  「一直沒能跟你致意,我怕沒機會,先跟你道聲謝。」

  「操你媽的沒機會,不是說不會硬碰硬嗎?」

  「總要有最壞的打算。」

  卡特咒罵幾聲,最後平緩下來。

  在軍隊來搜山之前,艾利諾停止看診,將事情一一交代下去,讓部分僅是初期病徵的患者來照顧其他人。

  軍隊上山時候,艾利諾前去應對,卡特說什麼也要跟著去。艾利諾試著阻止他,拒絕跟隨,但卡特堅持還把他劍士的劍給帶上,卡特再三保證肯定不會拖累他。

  艾利諾說服不了卡特,只好讓人跟上。

  艾利諾離開村落,一路下山,派出大量的蝴蝶,黑色蝴蝶翩翩飛舞。

  卡特記得艾利諾的蝴蝶使者並沒有攻擊性,卡特想問艾利諾,光是發出聲音就被打斷。艾利諾惡狠狠瞪他一眼,無聲警告他,「我正在施法別跟我說話!」

  卡特只好禁聲,乖乖跟從艾利諾。

  艾利諾唸起咒語,他們越往山下走,越接近軍隊,隱約間已經能聽見軍隊行進聲響。

  就是現在!艾利諾柺杖往下用力一擊,啟動黑魔法陣。

  進入迷宮之中。

  蝴蝶飛過康納面前時,他一時懵了,抓住飛舞的蝴蝶,蝴蝶奮力掙扎著,他怕弄傷蝴蝶,又放它走。

  成群的蝴蝶出現,停在地上排列整齊,奇怪的是現在並不是蝴蝶大發生的季節。

  僅僅一瞬停頓,黑色蝴蝶顏色劇烈加深,深黑之後又慘白,變成白紙一張。

  康納一愣,他記得他在哪看過這種手法,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魔法陣。康納通知這次的指揮官前有異狀,對方卻不怎麼相信他,執意前進。

  康納無奈,指揮官是長期服役的軍人,階級不怎麼樣官威卻很大,完全不把他這年紀輕輕的魔法師看在眼底。

  而他們就像走進迷宮一般,繞著同一個地帶,怎樣走都走不出去。不僅如此,山林還開始起霧了,更加令人迷失方向感。底下小兵漸漸發現不對勁的地方,開始騷動不安。

  氣急敗壞的指揮官,拉不下臉來承認自己的判斷錯誤,堅持要靠自己走出迷陣。康納退一步,向指揮官請求,讓他用魔法探探底,不忘給對方一個台階下。

  指揮官沒好氣地答應,讓他使用魔法找路。

  康納獨自走進迷霧之中,派出自己的使者去試探。

  小鳥使者並非真正生物,因此不易迷失,輕易地就出了迷陣之中。

  艾利諾抓住小鳥使者,奇異的是,小鳥使者被抓到了也不掙扎,反而規規矩矩地停在他懷抱之中。

  「這不是……康納的使者嗎?」卡特驚訝,更訝異於使者如此乖巧被艾莉諾抓著也不躁動,當初他可是一靠近就差點被攻擊了。卡特伸手想碰,果然被啄。

  艾利諾忍不住輕笑,諷刺說道,「主人忘了,使者卻還記得。居然是他的魔法記得我。」

  「哎,你們老情人再會,竟然是相愛相殺的場面。」卡特感慨。不過他又想,他們以前表面上似乎也挺不合的,一直都是相愛相殺,令人摸不透的一對。

  「他不是……我的愛人被我親手殺死了。」艾利諾笑得苦澀,又說,「這世界上知道我跟他曾經相愛的人,就只剩下你跟我,他自己都忘了。」

  「你可別向我尋求安慰,我是劍士,我只懂砍人,不懂怎麼安慰人。」卡特舉手投降。

  艾利諾大笑,「我不需要你安慰。」

  艾利諾放走小鳥使者,讓它回去主人身邊。使者竟然聽從艾利諾的命令,飛回迷陣之中。

  「你居然放了它!這樣他們不就會知道出來的路?」卡特訝異。

  「不怕,康納不會說,因為我要去找他。如果是康納,或許我能勸退他。」

  「我倒不這麼想──」

  「會的,因為那是康納。」

  卡特不明白艾利諾哪來的自信心,那個康納可是失去記憶,把艾利諾忘得一乾二淨了。如果是原本的康納,他還相信康納不會對艾利諾出手,但是現在的康納就很難說了。

  「你要去怎麼找他?」卡特提問。

  「等晚上,我們先回去,我有點擔心村子裡的情況。」艾利諾往回走,顯得放心許多。

  「這裡不用顧了嗎?」

  「暫時不需要,既然對方派來的魔法師是康納,那就不需要擔心。」

  「艾利諾,艾利諾!你不覺得你太放心康納,過度自信可不是好事。」卡特提醒他。

  艾利諾一愣,反省,「我過度自信了嗎?確實有那麼一點吧。但康納回收使者時候,會發現有其他人魔力的殘留,到時他肯定會很想知道是誰馴服了他的使者,所以不會輕舉妄動。等到夜晚他們扎營,我再把康納引出來,進而說服他加入我們的陣營。我是這麼打算,你覺得如何?」

  卡特愣了愣,嘴巴一開一闔,突然說不出話來。許久,才回過神,不耐語氣說道,「這種事你早點說!走走,我跟你一塊回去村子,我緊張得肚子都快餓扁了。回去非得大吃一頓。」

  艾利諾哼說,「你可以先拔路邊的草來充飢。啊,我都忘了,你分不出哪些是能吃的草,哪些是劇毒。」

  「看在光明神的份上,你就別再揶揄我了。」卡特乾笑幾聲。

  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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