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威向]商業誌:妖怪奇譚之雙生鍾奎 
feng,, (2)

文案:

他們共享同一個名字,將他一分為二,
至今,鍾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另一個自己時,
對方所說的話──
「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一對。」
那時候的他,
還不能明白這句話有多麼沉重,
宛若永遠無法擺脫的枷鎖。

小奎對他的執著永遠不可能讓步,
也永遠不願意妥協,
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血腥殺戮在眼前上演,
就算閉緊雙眸,耳畔依舊是刺耳的鴉鳴,
噩夢未曾止息。

然而,最算再痛苦,
到頭來,他也必須承認,
他所想的、所擁有的,也只有小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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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一開始,只有一個人。
自從鍾奎當著師父的面,吃下九百九十九人提煉的仙丹後,另一個鍾奎誕生。
與他完全相同的鍾奎,由他身體所分裂出來的獨立個體。
他看著赤身裸體,一模一樣的自己,彷彿倒影。
『他』說:「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一對。」
所以他們共享同一個名字,將鍾奎一分為二。身為人類的鍾奎,擁有姓,稱為小鍾;非人的鍾奎,擁有名,稱為小奎。
他與小奎離開修真堂,為了幫真人煉丹,多年未曾下山。此行忐忑,若無小奎陪伴,他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山腳下有一村莊,他詢問小奎:「我們在這村莊落腳如何?」他已經無力行走。
「都好。」小奎回答他。
因此兩人停在山腳下的村莊,一住就是六年多。
剛開始他們在村莊外的小空地,搭起草屋,但草屋承受不了風吹雨淋。因此改搭樹屋,樹屋與草屋相比堅固許多,除了漏水的缺點,其實還算不錯。
村裡的人對待他們倆外來客相當親切,村長好心安排他們到王氏那裡工作。王氏由於其夫早逝,膝下僅一名女兒無男丁,家裡那畝田甚是缺乏栽培許久。
正巧讓鍾奎兩人補上這空缺,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。
王氏之女,與鍾奎相識之時,正值荳蔻之年,情竇初開。對性格爽朗忠厚的鍾大哥甚是喜歡,暗自傾心。反之,對於陰沉寡言的奎大哥很是討厭,尤其她能感受到奎大哥對她極不友善。偏偏這兩人總是形影不離,讓她難以對鍾大哥表白。
春日遲遲,采蘩祁祁。三月是白菜收割季節,王氏與其女和鍾奎兩人連忙收割。聽隔壁種田的張氏說,春日天氣之好,菜蟲吃起葉子來毫不馬虎,有些破損得甚至只剩下中心完好,讓各戶農家傷透腦筋。有些農田種植的稻米,還會被鳥類破壞。
一番收割下來,王氏所屬農田,算是幸運,既無蟲咬,亦無鳥啄。完整安好地全數收割。此事一發,在村內引起軒然大波。
各地務農世家紛紛前來王氏詢問防蟲鳥祕方,王氏僅是笑說:「也沒什麼祕方。種植的事,都是交給年輕人負責。」
因此眾人紛紛移轉苗頭,特來鍾氏兄弟在莊外搭建的樹屋裡叨擾。
本在樹屋旁加蓋的園地裡,餵雞鴨雜菜食的鍾奎,聽到大批人馬在門外呼喚。
樹屋裡一點反應也沒有,可明明小奎就在樹屋裡。他想任憑村人在門外喊破嗓子,小奎也不會主動前去應門。
鍾奎為小奎冷漠的性格,重重嘆口氣,放下雜菜,趕緊到樹屋內幫村人開門。嘴裡不忘對小奎說上幾句:「你這樣不行啦。」
小奎只是抬頭瞄了他一眼,低頭繼續自己手邊剝豆子殼的工作。
鍾奎開門,對眾人露出不解的微笑,一邊打招呼:「張兄、李嫂、陳兄、大毛、林嫂──咦?村長你也來啦!」
「噫,」村長撥開眾村民,拿出夫人為自己縫製的粗糙布巾,擦擦汗,對鍾奎說:「小鍾啊,聽王嫂說,你們負責種植的菜與稻米幾乎無蟲鳥破壞,大家是來問問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做法,還是祕方讓大家參考參考。」
作法?鍾奎愣了一會,心想,不就是普通的農耕嗎?哪有什麼祕方。據實以告:「可我們沒用什麼祕方。」
村民臉色垮下,開始議論紛紛。
是不是想藏私,不想跟大家分享。
鍾氏兄弟這麼小氣,枉費我們對他們這麼好。
村民的憤怨湧上,村長首當其衝,冷汗直流,又擦了擦,好聲勸說:「鍾老弟,你就稍微透露點,大家都一家親了,收穫豐盛對大家都好。」
「你們等等,我去問看看我弟弟,說不定真的有什麼祕方。」鍾奎尷尬一笑,闔上門,回頭。對小奎小聲詢問:怎麼辦?
小奎停下手邊的工作,放下未剝殼的豆子,安靜地看著他。
「你知道有什麼祕方嗎?」鍾奎詢問。小奎肯定有聽見門外那些人說的話,可惡,此時的沉默是什麼意思。
「沒有祕方。」小奎給予答案。
鍾奎毫不意外,煩惱地搔搔頭,「我就知道沒有。糟糕,不給個答案,那些人肯定不會罷休。」剛剛的怨言,村人說得可不小聲,什麼鍾氏兄弟這麼小氣之類的,弄個不好說不定還會背上忘恩負義的壞名聲。
小奎起身,拍拍身上灰,向門外前去,他說:「我來。」
鍾奎一愣,來?來做什麼?正想阻止,小奎已開了大門,面向村人。
為首的村長一頭霧水地看著小奎,詢問:「你弟弟說些什麼?」顯然地認不出他們是不同人。
「各位不妨用艾草。艾草有驅蟲的功用,至於鳥禽類這只能說我家農田幸運,鮮少遭受鳥獸攻擊。」小奎對眾人說。
村民紛紛低聲討論,艾草啊艾草。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鍾氏樹屋。
那天之後,艾草瞬間在村莊內流行起來。家家戶戶幾乎都掛上艾草,囤積的艾草直達一兩斤,種植艾草形成風氣,每戶務農人家皆種上些許。
「真有你的。你怎麼會想到用艾草驅蟲?」鍾奎拿著艾草,拍拍小奎的肩,讚許有加。剛才經過陳兄家的農田,他們送了幾根艾草與自己醃製的臘肉當作謝禮。室內艾草香氣瀰漫,自己並不排斥這味道。突然想到什麼,又問小奎:「不對啊,王氏農田裡根本沒種艾草,到底為什麼那些害蟲不會來吃我們的作物?」
十分不解,鍾奎以艾草撥弄自己的臉,搔搔癢。就是想不通透。
小奎哼笑,回答他:「若你看到妖怪所種植的農田,你可敢踏進?」
「當然不敢。」鍾奎立刻回答。
「是,就是這道理。」小奎點點頭,「那些低等生物自然不敢靠近。」
鍾奎醒悟,神色複雜,詢問小奎:「小奎,你是妖怪嗎?」
小奎搖搖頭。否認。
鍾奎吁口氣,安心地說:「呼,那就好。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,但總比妖怪好。妖怪是會害人的,小奎不會害人,小奎不是妖怪。」
小奎微笑。他確實不是妖怪,但也絕對不會是人類。
「我先去睡。」鍾奎拍拍小奎的肩,將艾草交給小奎,自行爬到床鋪上,先睡了。
小奎握著的艾草,瞬間化成煙灰。
他心底有著毀滅的欲望,至今不斷壓抑著這股欲望,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裝乖到什麼時候。但為了鍾奎,他會繼續忍耐。
只要他想著鍾奎,一直一直想著,就能壓抑毀滅的欲望,屢試不爽。
小奎不會害人,小奎不是妖怪。小奎想起鍾奎說的話,心裡非常開心,露出甜蜜的可愛笑容。
第四年,秋高氣爽,王氏與其女採桑煮繭,為冬季編織寒衣。特別是為田裡耕種的男人們。王氏之女,正值及笄之年,已成年。
對她的鍾大哥情有獨鍾,將自己的情意一針一線織入寒衣,願他能明白自己心意。
身為母親的王氏哪會看不透女兒心思,對小鍾這人也是中意得很,若小女能與之結連理,豈不皆大歡喜。母女一心,紡織機唧唧。
原本彎腰插秧的鍾奎,突然一個激靈,打了大大噴嚏。粗魯地擦擦鼻子,站起身,舉手以手背擦汗,才完成三分田地。回頭望向小奎,不知小奎速度如何。驚覺小奎已完成五分田地,這下真的汗顏,趕緊彎腰繼續插秧不停歇。
依照這速度,傍晚就能將新秧種完。
當天,不及傍晚,兩人已經新秧植完。多虧小奎快手,完成自己部分後,順道幫忙鍾奎插新秧,很快就把所有稻苗植完。
「天氣轉涼,多注意點。」小奎表達關心。搶在鍾奎之前,將剩餘秧苗插入一旁田中。若新芽受損,這些剩餘的秧苗,便能替補上來。
「回程時,得撿些柴火,燒來取暖。」鍾奎說著,收拾工具。
兩人到王氏家用完晚餐,與之告別,回程途中,兩人不斷撿著樹枝,大約是兩手環抱的量,才甘願回家。
燒柴取暖,鍾奎溫暖地進入被窩,由小奎負責熄火。確定鍾奎熟睡,小奎才將火熄滅,於鍾奎一旁睡下。
這幾年來,他們都是這樣共枕眠。互相依賴、互相取暖,一起度過寒冬。
一日開始吹起北風,腳入水田忍不住打起冷顫,又到了這個季節。
當天收工,依照慣例到王家蹭飯再走。飯後,王氏讓他們多留一會,拿出與女兒合織的兩件衣裳,送給鍾奎他們。讓他們立刻試穿,若不合,可馬上修改。
鍾奎穿上暖衣,意外地發現裡面竟鋪上禦寒的棉花,合不合身已是其次,心意最重要。小奎那件與自己無多差異,鍾奎帶頭向兩人道謝。
「喜歡就好。」王氏開心笑著拍拍他的肩,曖昧地望向小女。
鍾奎順著她的視線,看到靦腆微笑的王氏之女。害他不由得也害羞起來。
見兩人如此,王氏心裡自有譜,笑得開心。
第五年,寒冬未完,新年已至。
這附近一共三處村莊,每年市集都是輪流舉辦,今年輪到隔壁山頭的村莊辦市集。鍾奎村裡的男子相約聚首,打算一起到隔壁村莊販賣自己種的作物。
由村長帶頭,領著眾人推著載滿貨物的木製推車,幾乎每一戶都裝上滿滿的作物。尤其以大白菜為最大宗。一村販售白菜、一村販售野獸皮肉、一村販賣竹織品。以村販售商品,即可看出當地盛產何物。說是販賣,但其實也只是以物易物的簡單交易,與金錢無關。
小奎負責推著車,上面載滿白菜,等到途中累了,可與鍾奎換手。(基本上,小奎從沒讓鍾奎推過車。)
鍾奎跟在小奎身邊,與隔壁推車的陳家大老聊天,「恭喜恭喜,聽說生了男孩。」
「謝謝。」陳兄大笑,「我兒子很壯,將來肯定能幹。」
「那以後不就輕鬆多了。」鍾奎跟著笑,分享喜悅。
「是啊,」陳兄一時歡喜,便回應:「過幾天滿月,油飯不會少你們一分。」
「這當然。」鍾奎爽朗一笑,回頭,對身旁的小奎挑眉,傳達:你看,這次新年加菜,有油飯可以吃了。
小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,無動於衷。
鍾奎對小奎的冷淡早已見怪不怪,不以為意,繼續與其他村人閒聊。
「李嫂上次醃的脆瓜還真好吃。」這次目標是李氏大老。
「好吃的話,我下次再多帶些給你。」李伯笑說。
鍾奎又看小奎一眼,又加菜了。得意洋洋的模樣。借聊天虛捧之名,行乞討(搶劫)之實,但鍾奎樂此不疲。
越過一座山,鍾奎從村人那應許的新年加菜,已多達十幾道。
鍾奎哼起村裡傳唱的小調,漸漸地愛唱歌的村民一同加入,眾人氣勢高昂,歡歡喜喜來到另一個村莊。
村莊早有人擺設齊全,認出村長向他招呼:「喲!來啦!我們這邊幾乎都換好了。等你們好久,這樣就全都到齊了。」
「我們村離這最遠,當然晚點到。」村長說著。每三年就得解釋一遍的原因,從上上一屆村長傳到上一屆村長,再傳到這村長,每三年就得說一遍。因此抱怨他們來得晚,似乎變成了習俗,每三年都得一問一答,才算有過新年的氣氛。
村人各自散開,與另一村人易物。鍾奎兩人亦不例外,按規矩十白菜能換一竹籠、十五白菜能換一獸皮,他們所帶物品大約能換三竹籠或兩獸皮。
交換什麼向來是由鍾奎作主,鍾奎此時難以抉擇,究竟要換獸皮還是竹籠?
「我是想要兩竹籠,但這樣就不夠換獸皮了。」鍾奎低聲說。
「不如這樣,我給你兩竹籠,算你十五白菜,這樣就能換獸皮。」賣竹籠的村民小聲提議。這種破壞行情的作法,是因為鍾奎是老主顧才有的優惠。
「好好。」鍾奎欣然答應,趕緊拿了十五白菜與之交換兩竹籠。
接著又與賣獸皮的村民買下獸皮,買到自己想要的物品,鍾奎心滿意足將東西放至推車上,到一旁等其他村民們完成交易。
鍾奎將白色獸皮抱個滿懷,毛茸茸的觸感極好,唯一可惜是除不掉的羊騷味。或許弄點艾草能除去這味道。反正艾草到處都有種、隨手可得。
「家裡已有獸皮,為何還要買?」小奎詢問。
「這樣你一張、我一張,冬天就不用搶被子。」鍾奎回應,他想買獸皮很久了。但往年都缺竹籠,得買竹籠應急,獸皮只忍忍,一緩再緩。這次終於狠下心買了。(事實上,是賣竹籠的看他是老顧客,算便宜點才能買下獸皮。)
「我不搶被子,我們不需要另一張獸皮。」小奎說著。兩張獸皮那麼以後不就是各睡各的,私心想環抱鍾奎入眠。因此他們不需要另一張會分割他們的獸皮。
鍾奎聽完一愣,回過神,有些責備地說:「買都買了,難道要我拿回去還嗎?」小奎不發話,讓鍾奎鬱卒許久,突然想到,「不然給王嫂她們也可以。」正巧能感謝她們織寒衣。
小奎沒說什麼,表示贊同。
「你說不搶被子,那為什麼我每次醒來都沒蓋到被子?」鍾奎不解。
「那是因為──」小奎瞄他一眼,又說:「你會踢被子。」
鍾奎搔搔頭傻笑,「喔,是喔。」
一行人走原路回村,到達時正巧黃昏,正值吃飯時刻。
鍾奎兩人將推車還給王氏,順帶將獸皮交給她們,王氏開心極了,其女羞澀一笑,又躲進屋子裡。雖然不是很清楚狀況,但開心就好。鍾奎對王氏母女的反應一頭霧水,傻笑以對。婉拒留下用餐,與王氏告別,兩人踏上歸途。
途中不忘一一拜訪村民,拿些村民答應要給的小菜之類,除了滿月油飯,其他小菜都能馬上到手。踏著輕快的腳步,鍾奎又哼起鄉村小調。
「上山看到藤纏樹,下山看到樹纏藤。藤生樹死纏到死,樹生藤死死也纏。」
小奎靜靜聽著,露出柔煦的微笑。
「小奎,我們明天殺雞來吃吧。和王氏她們一起吃年夜飯。如何?」鍾奎提議。
「好啊,隨你。」小奎沒意見。回到家馬上準備燒柴煮飯。
「今天這麼多配菜,就煮個米就好。」鍾奎放下斗笠,繞到後院園地,挑選最肥美的雞,拿長葉綁上雞的右腳作記號。
明天就要殺你,手腳會俐落點,好讓你一路好走。帶著感恩的心,膜拜被挑中的母雞。撿了新生的幾顆雞蛋,再灑劣米飼料,關上園子門,不讓雞跑走。
回屋內,因燒柴火而溫暖起來,鍾奎倒了杯茶休息一會。然後昏昏欲睡。
翌日,鍾奎兩人帶著選中的肥美母雞,到王氏家中作客。以繩綁住雞腳,倒吊方式一路提到王氏家。途中路過一兩戶人家,張兄、李嫂頻頻對他曖昧一笑,特別古怪。
鍾奎報以尷尬的微笑,詢問身旁的小奎:「為什麼他們這樣看著我們?」
「不知道。」小奎聳肩。
不僅是張兄李嫂古怪,抵達王氏家中,王氏出來迎接他們時,看到待宰雞,也是笑得特別開懷。
「這怎麼好意思。你真是太有心了。」王氏招攬他們進屋內,接過待宰雞,往後頭走,邊呼喊:「阿妹啊,還不快出來,妳鍾大哥來囉。」
為何要特別指名?鍾奎不解地與小奎相望。後者只是聳肩。
王氏之女揉著衣角,走至廳中,與兩人招呼:「鍾大哥、奎大哥,你們來啦。」矯揉造作、聲若細蚊。
「啥?」鍾奎聽不清楚,半開玩笑地笑說:「怎麼妳說話變這麼小聲?」之前嗓門大得在隔壁田地都能聽到她說話。
「討厭。」王氏之女不好意思地伸手欲打鍾奎,像往常一樣打鬧。但想起母親再三告誡,得在鍾奎面前留下好印象,便收回手抿嘴一笑,柔順地說:「我幫你們倒茶。」
「這丫頭是哪不對勁?」著涼?還是生病?又是一個鍾奎不能理解的舉動。
小奎依舊聳肩,不予置評。
王氏之女倒好茶,請兩人喝茶。依照慣例,鍾奎與之聊天,時不時逗弄少女,而小奎總是保持安靜、不言語。
傳來後院傳來殺雞聲,前廳的年輕人說說笑笑,此時此景他們彷彿就是一家人。
「走吧小奎,我們去田裡,看一下稻苗。」鍾奎拿了斗笠,準備出門。
「你們要走了?」王氏之女一臉遺憾。
「澆個水整理一下,應該很快就會回來。」鍾奎一口喝完杯中的茶,離開。
王氏之女依依不捨,到門口目送他們離去。彷彿他們去的不是田裡,而是天涯海角。無限惆悵。
「她在看你。」小奎突然發言。
鍾奎自然反應,回頭一望,果真阿妹在看自己。爽朗一笑,與之揮手。
「我不喜歡她這麼看你。」小奎表明了討厭。
「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。」鍾奎轉回頭,沒把小奎的話放在心上。轉移話題,「這次我想種點水果。不如跟李家那裡要點柑橘種子,如何?」
「隨你。」
「待會隨我去打聲招呼。」
「都行。」幾乎是放縱的行為。
兩人先繞去李家要了些柑橘種子,互相道賀新年寒暄一番。再到王氏田裡,小奎負責幫秧苗灑水、鍾奎播下柑橘種子。
忙完回程,又近黃昏。回到王氏家中,阿妹正端上一盤盤熱菜,香氣傳百里,遠方就聞到菜香。原本不餓的鍾奎,被這香氣一吸引,肚子猛打雷。
迫不及待等主菜上桌,完整一隻燒酒雞擺上,鍾奎眼睛都直了。
用餐時刻,鍾奎忍不住打趣:「阿妹要是有這好手藝,我肯定馬上娶妳過門。」
這下換王氏與其女眼睛都直了,熱切地望著鍾奎。
鍾奎這一開口,讓兩人扭曲其意,誤以為鍾奎開出條件,要阿妹手藝如母親,才願意提親。從此,王氏母女生活多了新的目標,讓阿妹的手藝直逼母親。
當晚,王氏與女兒對話:「妳送了寒衣、他送妳獸皮作回應。再加上今天這隻雞,表示他對妳也有意思。妳自己得努力點,今後都由妳來燒菜。等到他認同妳的手藝,他就會提親了。」王氏拍拍女兒的肩。
但這只是王氏的一廂情願。鍾奎根本沒這意思,回到家中還嚷嚷著:「王嫂的手藝真好,害我吃多了,飽到這裡。」指向嘴巴,意思是飽到快吐了。
「要不到河邊走走?」小奎提議。
「也是可以。吃這麼撐也睡不著。」鍾奎起身,和小奎一起到河邊散步。
越過搭建的園地,後頭有著河流,河流連接著貫穿全村的小溪。河邊點點星光,螢火蟲飛舞,散布在河邊,其數量之多,遠觀很美,近看其實有些可怕。
但鍾奎不是很在意,因為小奎一接近,螢火蟲會自動迴避,彷彿恐懼小奎般,被逼到河的另一頭。
看這情景,鍾奎讚歎:「有你真好。聽說村長家最近被蚊子吵得無法入眠,很困擾的樣子。或許你該到村長家走一趟,借住個一晚也不錯。」
「你這是要趕我走嗎?」小奎一臉受傷的模樣。
鍾奎一愣,笑說:「你想到哪去。我沒有要趕你走。」
縱使鍾奎這麼說,還是無法讓小奎安心。幽幽地說:「不跟緊你,不知道你會丟下我,自己跑到哪去。」
「我也沒有跑多遠。頂多就到附近人家閒話家常而已。」鍾奎反駁。
對小奎而言,這就足以造成恐慌。只有他知道,自己是多麼依賴鍾奎、他的半身。
第六年中旬,村莊內發生大事。
村長之子迎娶林家么女,村長家風風光光辦喜事,全村喜氣洋洋。村長大手筆地請全村莊的人喝喜酒,連鍾奎他們都受邀請。
早在請客前一天,鍾奎抓了兩隻雞上前祝賀。因此請客當天,他們雖是外地人的身分,卻被安排在鄰近村長的座位。王氏及其女沾光,與他們同桌。讓王氏很有面子,更對這心目中的未來女婿,好感加分。
喜酒喜酒,想當然爾一定有酒。幾個漢子群聚一起,很容易就喝多了。老弱婦孺先行回家,留下來的繼續拚酒鬧洞房。
鍾奎喝多了,對著空氣傻笑。一些未婚的張三李四看到鍾奎桌上還有酒,紛紛坐過來討酒喝,邊喝邊說瘋話。
「你們兄弟感情真好。」
「到時誰娶老婆,是不是也兄弟共享?」
「怎麼可能,當然是搬出去。自立門戶啦。」鍾奎勉強回話。
「可惡,好羨慕啊!我也好想娶老婆!」
「為什麼、為什麼阿妹都不理我?」
類似此類的話題,單身漢參加喜宴後有感而發,討老婆的話題熱絡起來。
酸葡萄的心理,讓眾人忿忿不平。
「走走,鬧洞房去!」其中一人吆喝著。
鍾奎傻愣愣地說:「咦──不是才剛鬧過嗎?」
「沒關係,再鬧一次!誰叫他是村長的長子!」
就這樣一群醉漢搖搖晃晃,準備去鬧洞房。鍾奎一時好奇,也跟了過去。小奎則在身旁隨時準備扶他。
大夥偷偷摸摸地躲在新房外頭,往屋內望去。可能是上批鬧洞房的人玩得太兇,將上窗戶扯壞,半遮半掩地擋著,可掩蓋不住裡面無限春光。
原本酒醉得厲害的大漢此刻酒都醒了,打消了鬧洞房的念頭,這下可有好戲可看囉。
只見那村長之子往林氏身上猛撞,弄得女孩頻頻慘叫,不斷求饒。但被欲望沖昏頭的男子根本不予理會,幾乎是強暴般地粗魯。
「看不出來這小夥子下手這麼重。」說是這麼說,但臉上滿是興奮。女子叫越淒慘,男人越是興奮。
可怕的是,有人忍不住竟當場自慰起來。群體效仿,還比賽誰忍得最久才射。
鍾奎到一旁嘔吐,藉口身體不適,跟小奎先行離開。
被眾人冠上不濟的醜名,嘻笑他一番,便不理會,專注地看著洞房的那兩人。
清風吹來,鍾奎酒醒八九分,就憑那一分醉意對著空氣傻笑著。
「待會喝些熱茶,明天才不頭疼。」小奎恐怕是全婚宴唯一沒碰酒的男子,只因要照顧身旁一喝醉就難打發的人。
「小奎小奎小奎──」鍾奎呢喃。
小奎停下腳步,詢問他怎麼了。
「我以後絕對不會這樣對我老婆。」鍾奎有感而發,對於村長之子的暴行實在看不過去,「我要對我老婆極好,不會讓她慘叫。」
小奎沉默。等鍾奎又開始發愣傻笑,才說:「等你有老婆再說吧。」
「阿妹的手藝最近進步很多,差不多可以娶過門了。」鍾奎笑說。
「娶妻之後,你真會搬出去?」小奎其實很在意。
「當然,要自立門戶。」鍾奎拍拍胸,「不然會被老婆看不起。」
「你喝多了。」小奎沉著一張臉,一股怒氣湧上。
不斷壓抑住自己的怒火,回到家泡了杯熱茶,讓鍾奎喝下。鍾奎意識朦朧,恍惚間爬到床上睡覺。
須臾,小奎貼上來,在他耳邊低語:「小鍾──」
「嗯?」睡意濃厚的回應。
「不要娶妻。」
「嗯?」
「不要離開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我的。」
同樣地,我也屬於你。小奎擁抱著鍾奎,閉上眼睛,享受他帶來的體溫。
早上醒來,小奎抱得特緊,鍾奎難以翻身,只得搖醒小奎。但小奎似乎早就醒著,不像是剛睡醒的模樣,有些不捨地放開他。
鍾奎不以為意,洗把臉後準備開工。
先到王氏家中食用早餐、拿了器具,到田地耕作。
或許是昨晚婚宴刺激,越看阿妹越順眼,想想她早到了適婚年齡,遲遲不嫁,是不是在等他提親。
不是他自以為是,只是阿妹擺明喜歡他,王嫂對自己也是特別照顧,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。鍾奎暗想,對著稻草傻笑。
「酒還沒醒啊?」小奎經過身邊,看到他傻笑,調侃他。
鍾奎收起笑臉,「工作工作!」突然幹勁十足。
一想到提親、結婚、生孩子、兒孫滿堂那景象,鍾奎整個人都活過來了,宛如一尾活龍,勤奮努力工作。
傍晚,兩人一道回王氏家中用餐,阿妹端出最後一盤菜,與鍾奎相視一眼,害羞地低下頭,到母親身邊坐下。
看吧看吧,果然是這樣。鍾奎憋笑,埋頭猛吃飯。
當天晚上,鍾奎向小奎表明自己想娶妻的心意,一開始只是迂迴地提問,接著才進入主題。
「小奎,你覺得王嫂的阿妹怎樣?」
「什麼怎樣?」
「就是個性啊、手藝啊、會不會生孩子啊。」他想要七八個孩子。
「問這做啥?」
「你覺得我娶阿妹如何?」這才進入主題。
「你想娶阿妹?」小奎睜大了雙眼,瞪著他。
鍾奎嚇得卻步,恐懼地扶住胸口。
不可以!小奎的聲音似乎能從心底傳達給他,心臟一陣揪緊。
「小、小奎?」鍾奎害怕地看著他。
小奎低著頭,極力壓抑著情緒。鍾奎能感受到他的掙扎,似乎就要發生什麼──
「不可以!你是我的!」小奎大叫,他把桌上的碗盤全打破了,還不甘心,開始對桌椅發洩。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。
「不要這樣!」鍾奎試圖阻止小奎的暴行,抓住他的手。
小奎反抓住他,將他一把甩到床上。鍾奎頭撞上床板,昏了一會,小奎撕開他的衣服,在他身上啃咬,用力拉開他的腳,突然侵犯。
「小、奎──住手!不要!」鍾奎求饒。
但小奎沒有因此停手。眼前就是垂涎已久的大餐,終於擺到自己面前,他說什麼也不可能停下。小奎失去控制地侵犯。不顧鍾奎哀號著,小奎在他嘴裡塞了粗布衣,讓他再不能出聲。
「你是我的!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一對!」他抓住他的頭髮,逼他向後仰,「休想逃離我!」
殘暴的小奎,把鍾奎逼哭。但這還不夠壓下小奎心中那股毀滅的欲望。
他折斷鍾奎的雙手雙腳,然後離開。一會兒又回來,抱著鍾奎站在村莊的大門前,仰天大笑。
「你看,」小奎手上的火把一放,火舌瞬間蔓延,村裡所有的屋子好像都被淋上大量的油,迅速燃燒,「這就是你想離開我的代價。」
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
慘叫聲四起,火勢迅速蔓延,村人被無形的力量困在屋內,無法逃生。
小奎閉上眼睛,享受那淒慘的尖叫,心底無限暢快。
他一直都想這麼做。殺人──殺更多更多的人。此時的他,彷彿重生。不需要再壓抑那股嗜血欲望。
救救我──
呼救聲越來越多,尖叫聲越來越高。
陳兄的兒子才剛滿歲、村長一家昨天才辦完喜事、張三李四還沒娶妻、王嫂跟阿妹──大家──
「救他們……」他請求著。顫抖。他的手腳都被小奎折斷,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,無能為力。
濃密煙霧沖天,幾乎要籠罩整片天空。他們所在,烏漆一片。
小奎小奎小奎──你怎能這麼殘忍?為什麼要這麼做?鍾奎嗚咽。
「不可能。這是你的代價。」小奎低頭在他額際親吻,「我們走吧。」笑了笑,抱著他離開。滿足了他一直以來的渴望。露出他的本性,這才是真正的他。
大火不斷燒著,直到只剩灰燼,才能停息。
一夕之間,滅莊。
然而,這只是開始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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